美伊达成谅解备忘录。双方各宣布了一个文本。双方都是赢的姿态。有很多解读也是从输赢的角度去讨论。其实,当前的谅解备忘录并不是全面综合的和平协议,本质上是对当前停火状态的文本性确认,同时启动了为期60天的对话进程,明确了各方需落实的若干事项,包括撤军、部分解除制裁等。霍尔木兹海峡何时重开等等。前景仍然有诸多不明。在实力不成对比的情况下,应抛开各路混乱信息中的输赢叙事,而主要着眼于强势一方欲达到的目标,即,特朗普“交易艺术”在其中的体现。
美国的首要目标是制止伊朗拥有核武器。这也是美国发起战争的正义制高点。这份备忘录里,伊朗弃核的态度非常明确,承诺在国际监督下稀释浓缩铀。既然核心问题解决,其他就主要是解除制裁的议题。主要是其中两条(第6条、第7条):
“6. 美国承诺与区域伙伴合作,制定一项确定的、经双方同意的计划,投入至少3000亿美元用于伊朗重建与经济发展;该计划实施机制将作为最终协议一部分在60天内敲定。美国将颁发相关金融交易所必需的所有许可证、豁免及许可。”
“7. 美国承诺,按照最终协议将要商定的时间表,终止针对伊朗的各类制裁,包括联合国安理会相关决议、IAEA理事会决议,以及美国所有单方面制裁(一级与二级制裁)。双方均认识到制裁终止问题至关重要,并有意谈判中尽快处理以求达成共识。”
其中,3000亿美元这一条引发了广泛的有意无意的误读。
“3000亿美元基金”这一条最初披露存在这一内容的是伊朗方面。伊朗官方通讯社周日报道称,这份谅解备忘录草案规定设立这个“3000亿美元”,不仅如此,协议还包括将解冻240亿美元的伊朗资产。伊朗方面将这一条款解读为“美国支付给伊朗的战争赔款”。毕竟从台面上看,这项横竖都更像伊朗一方“单边占便宜”的条款,较其他条款更容易被当成“胜利成果”来宣传,并特意暗示这笔钱来自美国。
当地时间6月15日,同样执意将战争及和平均塑造为本方“大捷”的美国总统特朗普在其社交平台上发帖,驳斥此前关于华盛顿将向德黑兰支付巨额款项的报道。稍后,美国副总统万斯继续解读“3000亿美元”,澄清称任何拟议的3000亿美元基金都将来自地区盟友,而不是美国纳税人,“这笔钱没有一分钱来自美国”。他还延续此前部分美国官员的表态,称只有当德黑兰使其经济变得“可投资”并开始像一个“正常国家”那样行事时,海湾阿拉伯国家才可能会选择投资。万斯和其他美国官员都宣称,任何制裁解除,包括解冻伊朗海外资产,都将分阶段进行,并取决于核谈判的进展和最终协议的达成。
由此不难看出,各方说的其实是同一回事:停火协议达成,伊朗将有可能获得3000亿美元收益,只不过伊朗方面片面强调“我们从美国那儿坑了3000亿美元,因此我们赢了”,而美国方面则强调“这钱不是特朗普政府出的,因此我们没输”,仅此而已。
从各方信息看,谈判初期,伊朗提出4000亿美元战争赔偿的核心诉求,作为和解前提,被美国直接否决。美国既不想承担巨额财政成本,又希望推动伊核问题落地、稳定中东局势,最终推出替代方案:用3000亿全球产业投资,替代4000亿政府赔款。按照美方设计,沙特、阿联酋、卡塔尔等海湾国家将是核心出资主体,资金主要投向伊朗基建、民生、产业重建。
撇开双方的宣传需要不谈。特朗普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最想实现的模式,可能是委内瑞拉模式,即,不颠覆政权,但政权下一步的运作,跟美国要有利益共享机制。
《谅解备忘录》的14点中第6点中,“美国将授予相关金融交易所需的所有必要许可证、豁免和许可”是最具价值的一点。这不是说美国给伊朗钱这个简单逻辑。而是说未来投资到伊朗的所有资金是美国说了算,如果美国不给这些金融交易提供必要许可证、豁免和许可,这些资金就进不去伊朗。
3000亿美元,足以重塑伊朗经济、盘活基建、提振民生,看似对伊朗是天大的利好。但本质上,这是一张特朗普基于其“交易艺术”开出的很难足额兑现的远期支票,伊朗想要拿钱,必须层层闯关。
第一,资金绑定最终和平协议。目前落地的仅是谅解备忘录,并非最终协议。双方设定60天谈判窗口期,只有如期达成完整和平协议,3000亿基金才会正式启动。一旦谈判破裂,所有承诺即刻作废。
第二,去核是不可退让的硬底线。美方明确要求:伊朗必须拆除相关核设施、清空浓缩铀库存,彻底终止核发展路径。去核让步,是资金落地的绝对前提。
第三,资金全程严格监管,容错率为零。所有资金流向被美方全程监控,严禁资金输送至地区武装势力。一旦出现违规流向,全部投资合作立即终止。
除此之外,历史风险依旧存在。2015年伊核协议落地后,大量国际银行、资本因担忧美国重启制裁,始终不敢深耕伊朗市场。如今同样的不确定性高悬,极大影响资金落地效率。
不过,3000亿美元伊朗重建融资计划如果最终获推进,将成为美国及其盟友与伊朗改革派的一箭多雕的务实安排,既能实现特朗普通过军事手段未能完全达到的目标,又能巧妙重塑地区利益格局。
第一,为美国及盟友瓜分伊朗重建蛋糕铺路。伊朗战后基建、能源设施、电力升级、民航机队重建等存在巨大需求。基金开放后,美国企业将在油田修复、炼化厂新建、工程机械、石化设备等领域获得优先竞标权,海湾国家资本也会深度参与。这相当于美国通过外交手段,主导切开了伊朗重建这块“大蛋糕”。
第二,有利于伊朗改革派巩固地位。伊朗国内经济因战争遭受重创,民生压力巨大。改革派通过谈判引入外部资金推动重建,能快速改善民生、创造就业,进而提升自身在伊朗民众中的认可度和支持率。这为温和务实力量提供了重要政绩背书。
第三,削弱强硬派与革命卫队影响力。大规模重建需要开放合作、透明监管,这与革命卫队控制经济、强硬对抗的模式存在矛盾。外部资本进入后,经济利益多元化可能逐步稀释强硬派对资源的垄断,瓦解其社会基础,让伊朗内部政策向务实方向倾斜。分析指出,虽然最新消息显示,双方在瑞士的进一步谈判取得不小进展,但伊朗的形势可能比委内瑞拉复杂。后面局势的不确定性仍然有很多。双方的互信有多少,或者幕后是否有其他真正有效的利益协调,都随时影响形势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