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报告|中国新旧动能转换到了什么阶段?

转型与分化是当前经济的核心特征,包括宏微观分化、行业间分化、居民群体间分化、区域发展间分化,导致不同群体对经济的感知差异巨大,不同产业不同区域感受到的经济是冰火两重天,背后的核心原因是经济转型,即新旧动能转换。

具体而言,当前一边是房地产的深度调整,一边是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的高歌猛进,中国经济的“引擎切换”究竟走到了哪一步?新动能何时能真正挑起大梁?这不仅是观察当前宏观形势的关键线索,更直接关系到未来五年政策的方向与节奏。某位颇具影响力的业内人士尝试给出一套可量化、可跟踪的分析框架:先厘清何谓新动能、何谓旧动能,再从生产、投资、出口、就业四个维度判断当前新旧动能转换所处的阶段,最后对动能切换的前景进行简单的前瞻测算。

其最新研报的核心结论是: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旧动能深度调整、新动能加速成长、宏观接续尚未完成。2012—2025年新动能增加值占GDP比重由14.1%升至18.9%,旧动能由37.3%降至26.6%,差距大幅收窄,但新动能占比仍低7.7个百分点。按照当前新旧动能转换速度估算,新动能增加值占GDP比重有望在2030年前后至“十六五”初期超过旧动能,但这只是进入第三阶段(新动能主导阶段)的前置条件。

一、何谓“新动能”?何谓“旧动能”?

划分新旧动能需把握三个原则。一是核心标准看增长的驱动机制,供给方面,看增长动力来自技术进步带来的全要素生产率提升,还是资本、劳动等要素投入的规模扩张;需求方面,看增长空间来自渗透率快速提升的新需求,还是趋于饱和、以存量更新为主的传统需求。同一行业内部可能新旧并存,如钢铁行业中用于新能源汽车驱动电机的高牌号无取向硅钢属于新动能,以螺纹钢为代表的普通建筑用钢则属于旧动能。二是新与旧是动态的,是相对于发展阶段而言的。三是不能将新旧二元对立,“非新动能”不等于“旧动能”,研报在新旧动能之外单独设立“支撑性行业”。

据其定义,支撑性行业是指满足居民日常生活、公共服务和一般生产流通需要的行业,需求总体稳定,是吸纳就业、维系经济日常运行的基础部门。其覆盖面较广,既有农林牧渔等第一产业,批发零售、教育医疗等服务业,也包括大量制造环节,如居民日常生活所需的食品饮料、日用品等一般消费品制造,以及各行业普遍使用的部分通用设备、金属制品等一般装备和材料制造。统计上采用剩余项界定,即全部国民经济行业扣除新动能和旧动能行业,但其经济含义并不是“剩余行业”或“低端行业”,而是经济平稳运行的压舱石。

支撑性行业主要对应三类功能:一是满足居民基本生活和日常消费,如农林牧渔、食品饮料、日用品制造、批发零售、住宿餐饮;二是支撑社会公共服务和民生保障,如教育、医疗、公共管理、居民服务;三是维持一般生产流通和经济运行,如部分通用设备制造、金属制品等一般制造,以及交通运输、仓储邮政、金融等生产性服务。

据此,研报将国民经济各行业划分为三类:一是新动能行业,以高技术产业(高技术制造业和高技术服务业)为核心、战略性新兴产业为补充,典型如新能源汽车、人工智能、医药、高端装备、新材料等;二是旧动能行业,以房地产、基建、资源能源和重化工业、传统出口加工四大链条为主体,典型如房地产、建筑、煤炭、钢铁、水泥,以及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加工制造;三是支撑性行业,即维持就业、公共服务和经济日常运行的稳定支撑部门,不论经济转型到何时都存在和需要的一些基础性行业。按此口径测算,2023年新动能增加值占GDP比重为18.1%,与国家统计局“三新”经济(新产业、新业态、新商业模式)占比的17.7%基本一致,印证了划分口径的合理性。

二、当前中国经济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旧动能深度调整、新动能加速成长、宏观接续尚未完成

新旧动能转换不是简单的“替代”,而是从旧动能主导,到新旧动能并行,再到新动能主导的渐进过程。第一阶段是旧动能主导阶段,城镇化仍在推进,工业化进入中后期,房地产、基建、传统制造业等在增量扩张惯性下仍是主要增长来源,新动能虽已起步,但体量较小;第二阶段是新旧动能并行阶段,新动能快速成长、增速明显占优,但旧动能存量规模大、外溢影响强,新动能尚未取代旧动能成为主导力量;第三阶段是新动能主导阶段,新动能不仅在生产、投资、出口上占优,而且在就业吸纳、居民收入、企业利润、税收贡献等方面形成系统支撑。

从中国经济实际运行看,2012年以来,经济增速换挡与结构转型同步推进,新旧动能转换明显提速。其中,2012—2020年对应于上述旧动能主导的第一阶段;2021年以来,房地产进入深度调整、新动能加快扩张,中国经济进入新旧动能并行的第二阶段,当前仍处于这一阶段。

生产端,新动能增速持续领先并逐年加快,但增加值占比尚未超过旧动能。从增速看,2023—2025年新动能实际增加值增速由5.8%逐年加快至6.4%,旧动能由3.6%逐年放缓至3.0%,二者增速差由2.2个百分点扩大至3.4个百分点;从占比看,2012—2025年新动能增加值占GDP比重由14.1%升至18.9%,旧动能由37.3%降至26.6%,差距大幅收窄,但新动能占比仍低7.7个百分点。

投资端,新动能投资扩张较快、占比持续上升,但规模仍明显小于旧动能投资,旧动能投资下行形成的缺口尚未补上。从增速看,2018—2024年高技术产业投资增速持续显著高于全部投资,2025年虽降至-3.3%,仍高于全部投资的-3.8%;房地产和基建合计投资2022—2025年增速持续为负,2025年为-9.3%。从占比看,高技术产业投资占比由2012年的5.4%升至2025年的12.5%,房地产和基建投资占比由2020年高点的48.2%回落至39.2%,但占比仍高,这是总体投资增速偏弱的结构性原因。

出口端,新动能出口增长较快,但旧动能仍占较高份额。从增速看,2025年新动能出口增长10.8%,明显高于总出口增速的5.4%和旧动能出口增速的-0.3%;从占比看,2025年新动能出口占比由上年的27.7%升至29.1%,但仍低于旧动能的40.2%。新动能出口占比并非单边上升,2020年曾达30.6%、2023年回落至27.8%,反映其仍受全球需求、价格周期和贸易环境影响。

就业端,新动能就业吸纳能力持续增强,但就业稳定主要依靠支撑性行业承担。2013—2023年,新动能行业法人单位就业增加2539万人,占比由15.8%升至19.4%;旧动能行业就业减少1091万人,占比由45.4%降至35.5%;支撑性行业就业增加5136万人,占比由38.8%升至45.0%,发挥就业稳定器作用。

三、未来五年,中国经济或仍处于新旧动能转换的第二阶段,宏观政策应稳旧育新、协同发力

新旧动能转换要从第二阶段迈入第三阶段,前提是新动能体量超过旧动能,而更关键的是,新动能要进一步转化为对就业、居民收入、企业利润和政府税收等方面的稳定支撑,这才算真正完成转型。因此,可将新动能行业增加值占GDP比重超过旧动能,作为进入第三阶段的前置条件。

2012—2025年,新旧动能增加值占比差距已从23.2个百分点收窄至7.7个百分点,年均收窄约1.2个百分点。基准情景下,若延续这一收敛速度,新动能占比有望在2031—2032年实现反超,对应“十六五”初期加速情景下,若按2020—2025年更快的收敛节奏外推,反超时点可能提前至2030年前后,即“十五五”末期。

这意味着,未来五年,新动能大概率仍处于追赶旧动能的阶段;即使实现占比反超,也还需完成从“规模领先”到“支撑主导”的过渡。据此判断,至少在未来五年,中国经济或仍将运行在新旧动能并行的第二阶段。研报建议,宏观政策应坚持稳旧与育新并重:一是稳住旧动能,宜托底而非强刺激,推动房地产止跌回稳、稳妥化解地方债务、稳定相关就业,托住旧动能的下行斜率,为新动能成长争取时间。二是支持新动能,既要保持战略耐心,强化基础研究、拓宽应用场景和打造公平竞争环境,也要乘势而上,推动新动能的增加值优势加快转化为就业、收入和宏观增长的系统性支撑。三是打通新旧动能之间的要素转移通道,加强劳动力技能转换培训,引导金融资源从旧链条向新产业再配置,大力发展资本市场,从间接融资转向直接融资尤其是股权融资;阶段性增发国债,培育新税基税源,逐步化解地方财政对土地收入的依赖,降低转换过程中的摩擦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