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业问题正在从宏观指标转为现实压力
过去相当长一段时期,中国经济保持较高增速,工业化、城市化和全球化持续推进,大量新增劳动力能够被不断扩张的企业部门吸纳。即使就业市场存在阶段性压力,也往往可以在增长过程中被消化。进入“十五五”开局之年,这一机制正在减弱:经济增长目标下调至4.5%—5%,青年失业率重新上行,高校毕业生规模继续创下新高,灵活就业、慢就业、存量失业等问题交织叠加。就业压力已经不再只是周期性波动,而是经济增长动能转换过程中逐渐显现出的结构性约束。
从数据看,当前就业压力已经呈现出多重特征。3月份全国城镇不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升至16.9%,结束此前连续下降势头;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升至7.7%,也处于较高水平。后者尤其值得重视。25—29岁群体通常已逐步完成教育阶段向职业阶段的过渡,本应成为收入、消费和家庭责任逐步稳定的年龄段。如果这一群体就业压力上升,说明问题已经不只是“应届毕业生找工作难”,而是正在向更广泛的青年劳动力扩散。
高校毕业生规模的持续扩大,进一步加重了岗位供需压力。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再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过去几年受产业调整、平台收缩、房地产链条降温、部分行业整顿和企业经营困难影响,一批已有工作经验的劳动者也仍在再就业过程中。新增毕业生与存量待就业人员在有限岗位池中竞争,使就业市场承压更加明显。
常规失业率之外,就业质量的变化同样值得关注。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其中既包括主动选择自由职业的人,也包括因缺乏稳定岗位而被动进入零工市场的人。按照统计口径,只要在调查参考期内工作一小时以上,就不被认定为失业。但现实中,一些劳动者虽然“有活干”,收入却不稳定,社保覆盖不足,职业发展路径也不清晰。慢就业、备考、临时性工作和低强度就业的存在,意味着就业压力在统计数字之外仍有较大隐性部分。
就业压力的变化,已经在政策层面形成直接回应。近期,人社、财政、教育等部门围绕高校毕业生就业、职业技能培训、公共就业服务进校园、城乡就业政策统筹等连续出台措施,说明就业已成为宏观政策必须重点回应的问题。政策加大托底力度是必要的,但如果只停留在岗位撮合、培训补贴和短期帮扶层面,还不足以触及问题根源。就业岗位不是凭空出现的,最终仍要由企业创造。稳就业不能只看劳动力市场本身,更要看企业有没有能力、有意愿、有空间继续扩张。
当前就业压力的深层根源,并不只是劳动力供给增加,也不只是短期需求不足,而是企业部门的扩张能力和吸纳能力有所下降。企业是经济供给体系的基本单元,也是就业岗位的主要来源。企业利润改善,才会增加招聘;企业预期稳定,才会扩大投资;企业经营有现金流,才会提高工资、开展培训、保留岗位。反过来,如果企业订单不足、利润下降、成本上升、预期转弱,就会从主动扩张转向防御性经营,减少招聘、压缩薪酬、推迟投资,甚至退出市场。就业市场的压力表现在劳动力端,根子往往在企业端。
当企业由扩张转向防御,就业压力便不再只是岗位匹配问题,而会转化为经济供给基础弱化的问题。所谓“供给端萧条”,并不是简单说企业困难,而是指企业作为供给主体,其经营空间、盈利能力和投资意愿受到多重因素压缩,导致市场主体活力下降,最终传导为就业岗位不足和收入预期走弱。市场上并非完全没有需求,但企业不再愿意为不确定的需求扩大产能、增加员工和承担长期成本。表面上看,是岗位减少、青年求职变难;更深层看,是企业不敢扩、不愿扩、扩不起。
企业由扩张转向防御,并不是单一因素造成的,而是用工成本、外部环境、技术替代、外资变化和民营企业经营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用工和合规成本上升,是其中一个重要方面。劳动者权益保护是现代市场经济应有之义,但在实际政策执行中,也需要兼顾企业持续经营能力。特别是中小企业,其法务、人力资源、现金流和管理能力都有限,如果用工责任、社保缴费、劳动纠纷和合规要求持续加码,企业就会提高对正式雇佣的谨慎程度,倾向于减少新增岗位,增加外包、临时用工或灵活用工。这样的结果,可能反而削弱稳定就业岗位的形成。保护劳动者权益与维护企业经营能力,并不是对立关系。真正可持续的就业保护,必须建立在企业能够持续经营、持续创造岗位的基础之上。
外部环境变化也在影响企业预期。近年来,中美经贸摩擦、关税冲突、技术管制和供应链重组持续存在,外向型企业面对的已不只是订单波动,还包括市场转移、关税成本、合规审查和产业链调整压力。对很多企业而言,最难处理的不是某一项成本上升,而是未来经营规则的不确定性上升。不确定性越强,企业越倾向于减少长期投入,控制用工规模,保持现金流安全。这种经营策略对企业个体而言是理性的,但放到宏观层面,就会削弱就业吸纳能力。
外资企业变化同样需要重视。外资长期以来不仅提供直接就业岗位,也通过本土供应链带动上下游企业发展。部分外资企业收缩或转移,会带来订单减少、配套企业承压和相关岗位流失等连锁影响。更重要的是,外资企业提供的就业岗位通常在薪酬、培训、管理和稳定性方面具有一定优势,一旦这类岗位减少,劳动者未必能够在国内市场迅速找到同等质量的替代岗位。因此,稳定外资预期,不只是稳投资、稳外贸的问题,也是稳就业质量的问题。
高科技产业的发展,也不能被简单视为解决就业问题的万能钥匙。人工智能、新能源、先进制造、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等领域确实代表产业升级方向,也确实在部分细分岗位上存在较强人才需求。但从总量看,高科技产业能够直接吸纳的就业规模仍然有限。中国总体就业人口超过7亿人,高技术制造业和高技术服务业就业规模合计占比并不高。更重要的是,高科技天然具有提高效率和替代劳动的属性。人工智能、自动化、机器人和数字化工具在提升生产效率的同时,也会替代一部分重复性、流程性和中低技能岗位。发展高科技必须坚持,但不能把高科技发展简单等同于就业总量扩张。
如果说高科技难以单独承担稳就业任务,那么真正承接就业基本盘的,仍然是民营企业。中国民营企业贡献了80%以上城镇就业和90%以上新增就业,是就业市场最重要的承载主体。稳就业说到底要稳住民营企业,因为大量新增岗位并不是由政策文件创造的,而是由千千万万个企业在日常经营中创造的。企业有订单、有利润、有信心,才会招人;企业利润薄、成本高、预期弱,就会减少用工。
当前民营企业面临的压力并不轻。部分民营企业利润率下降,应收账款压力加大,融资成本和制度性交易成本仍然存在,用工、社保、合规、检查等方面的综合负担也不低。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初,民营企业平均营业收入利润率约为4.51%,低于国有控股企业和外商及港澳台投资企业。如果再考虑债务、应收账款和现金流压力,企业真实经营空间可能更窄。一个承担大量就业责任的企业群体,如果长期处于低利润、高成本、弱预期状态,就很难继续承担扩大就业的功能。
还应注意政策取向对企业效率的影响。规范企业经营、强化合规治理是必要的,但民营企业与国有企业的发展基础、资源条件和经营机制并不相同。国有企业拥有资本、信用、资源和政策优势,民营企业更多依靠市场效率、成本控制、灵活机制和企业家精神。如果在政策执行中简单要求民营企业全面向国有企业看齐,可能削弱其灵活性和效率优势,进而影响就业吸纳能力。对民营企业而言,公平竞争和合规监管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让其保持市场化活力。
也正因为就业压力最终落在企业供给能力上,稳就业政策就不能只停留在岗位端,而应更多转向企业再生和供给基础修复。所谓企业再生,并不是简单给企业发补贴,也不是短期纾困,而是围绕企业预期、成本、融资、用工、合规和市场空间进行系统性修复,让企业重新愿意投资、敢于扩张、能够盈利。
修复企业供给基础,首先要强化宏观政策取向一致性。稳就业、稳增长、稳企业不能分开看。凡是可能增加企业经营成本、压缩企业利润空间、影响企业投资预期的政策,都应进行更加充分的评估。特别是非经济性政策,也会对经济运行和企业预期产生影响,不能只看单项政策目标,还要看综合效果。政策之间如果相互抵消,一边鼓励企业扩大就业,另一边提高企业综合成本,最终会削弱政策效果。
在政策落实层面,还要切实降低企业综合负担。企业成本不只是税费和贷款利率,还包括社保缴费、合规审查、行政检查、用工风险、融资约束、租金压力和应收账款占用。对中小企业、劳动密集型企业和处于恢复期的企业,应增强政策弹性,减少不必要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只有企业经营负担下降,才有可能把资源用于投资、研发、招聘和员工培训。
优化民营经济发展环境,应放在更重要位置。对民营企业不能只强调其吸纳就业的责任,也要修复其创造就业的能力。应进一步稳定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融资支持和政策预期,减少企业家对政策不确定性的担忧。民营企业活力恢复,是稳就业最现实、最基础的路径。
高科技发展与就业稳定之间,也需要更理性地统筹。高科技是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方向,但稳就业不能只依赖高科技产业。政策需要同时关注传统制造业、生活服务业、外贸企业、小微企业和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岗位承载功能。对高校毕业生和转岗劳动者而言,职业培训也应更加贴近真实岗位需求,而不是停留在形式化培训和证书化培训上。技能提升必须与产业需求相匹配,才可能真正转化为就业能力。
稳定外资和供应链预期,同样是稳就业的重要内容。外资企业和跨国供应链对就业的带动作用不能低估。要减少泛安全化、泛政治化倾向,营造稳定、透明、可预期的外资经营环境,防止外资收缩对就业和供应链形成连锁冲击。稳外资,不只是稳投资规模,也是稳岗位、稳技能、稳产业链配套。
当把这些因素放在一起看,当前就业压力就已不能简单理解为劳动力市场的短期波动。就业问题表现在青年失业、毕业生压力和灵活就业增加上,根源则在企业部门供给能力下降。稳就业不能只做岗位端的局部修补,更要把稳企业作为基础性工作,把恢复企业活力作为稳就业的根本抓手。因此,未来稳就业的真正难点,不是短期开发多少岗位,而是能否让企业重新愿意扩张。只要企业仍以压缩投资、控制用工、保现金流作为主要策略,就业市场就只能依赖政策托底,难以形成内生修复。
未来,稳就业应从岗位端进一步前移到企业端,通过降低制度性成本、稳定政策预期、修复民营企业和外资企业经营空间,重新激活市场主体的岗位创造能力。只有企业重新愿意投资、敢于用工、能够盈利,就业市场才可能从被动托底转向内生修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