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经济观察 第5期|制造业利润修复面临成本重定价压力

一季度工业企业利润延续修复态势。1—3月,全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5.5%,其中制造业利润增长19.1%;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5.0%,营业收入利润率为5.11%,同比上升0.46个百分点。从总量看,工业部门盈利能力有所改善,制造业仍保持一定韧性。

但利润改善并不意味着成本压力已经缓解。同期,电力、热力、燃气及水生产和供应业利润下降3.2%。制造业利润增长与能源相关行业利润下滑同时出现,反映当前工业体系仍存在明显的结构性分化。成本端压力并未消失,只是尚未充分、均匀地传导至制造业利润表。

过去一段时间,制造业企业通常将电力、燃气和主要原材料视为相对稳定的经营参数。价格虽有波动,但总体可预期、可摊薄,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向下游转嫁。当前这一假设正在发生变化。能源价格、原材料价格、电力市场价格以及外部运输风险相互交织,企业面对的不再是单一成本项目上升,而是成本体系稳定性的下降。

全球液化天然气市场变化值得重点关注。中东地区冲突导致霍尔木兹海峡航运中断,全球近20%的液化天然气供应退出市场,亚洲和欧洲天然气价格升至2023年1月以来最高水平。此前,全球天然气市场一度处于再平衡过程中,2025年10月至2026年2月,全球液化天然气贸易同比增长12%,欧洲和亚洲基准价格下降约25%;但3月之后,市场格局明显逆转,全球液化天然气产量同比下降8%,卡塔尔和阿联酋出口明显减少。更重要的是,卡塔尔液化天然气液化基础设施受损,可能使全球液化天然气扩张进程至少推迟两年,2026—2030年间液化天然气供应累计损失或达约1200亿立方米。

这一冲击也不会停留在天然气市场本身。能源是制造业成本体系的重要基础,会率先进入电力、燃气、化工、建材、交通运输等环节,并通过产业链继续向下游传导。对于利润率较高、议价能力较强的企业,仍可通过长期合同、库存安排和价格调整消化部分压力;但对于订单不稳、库存偏高、回款周期较长的企业,能源价格上行可能直接影响生产安排和盈利空间。提价受需求约束,不提价则利润承压,成本波动对企业经营稳定性的影响将更加突出。

广东已经提供了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压力样本。作为我国制造业和外贸重要地区,广东近期面临天然气价格上行、电力现货价格上涨和部分产业成本承压。材料显示,广东4月现货电价较伊朗战争前2月几乎翻倍,反映国际能源冲击正在向沿海工业体系传导。广东长期依赖进口液化天然气,同时又是全国天然气消费规模最大的省份;近年来,广东大规模布局天然气发电、海上风电、核电和光伏系统,推动能源结构清洁化转型。但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紧张,使其对进口天然气依赖较高的问题再次显现。随着国际液化天然气价格上涨,部分燃气发电企业削减发电量,并转向煤炭和其他能源。陶瓷等高耗能行业因燃料成本上升出现减产甚至停产,部分长期押注现货市场价格稳定的电力贸易企业也因电价大幅波动出现亏损。

从情况看,广东正将能源安全问题具体化为企业成本和利润问题。当前广东并未出现大范围电力短缺,部分大型工业企业因长期电力合同覆盖,短期冲击总体可控。但没有出现供给断裂,并不意味着成本风险可以忽略;没有出现全面短缺,也不代表企业经营压力较小。对于制造业核心地区而言,能源冲击首先表现为价格波动、合同错配、现货敞口扩大和行业利润挤压,而非简单的供给不足。

大宗商品价格变化进一步放大了成本压力。据综合息,受中东战事冲击,2026年大宗商品总体价格预计上涨16%,其中能源价格上涨24%,化肥价格上涨31%,贵金属价格上涨42%;基线情形下,2026年布伦特原油均价预计达到每桶86美元,若关键油气设施遭受更严重破坏、出口恢复缓慢,布伦特原油均价可能升至每桶115美元。这意味着制造业面对的并非单一能源品种涨价,而是能源、化肥、金属、运输、库存和金融避险成本共同抬升。

因此,一季度制造业利润增长19.1%并不意味着压力解除。更准确地看,当前制造业利润修复可能仍处在成本冲击重新传导之前的窗口期。利润端已有所改善,但能源和大宗商品价格二次上行、外部运输风险、地缘冲突和电力市场价格波动,正在重新进入企业经营端。后续更值得关注的,不是工业利润能否在短期继续保持较高增速,而是利润修复能否覆盖成本重定价压力。

国内能源结构转型为制造业提供了一定缓冲。第一季度,全国可再生能源新增装机5893万千瓦,占新增装机的70%;截至3月底,全国可再生能源装机达到23.95亿千瓦,同比增长22%,约占全国总装机的60.4%。同期,全国可再生能源发电量达8829亿千瓦时,约占全部发电量的37.1%;风电、太阳能发电量合计约5809亿千瓦时,在全社会用电量中占比超过23%。这些数据表明,新能源正在从补充性电源加快转向电力供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新能源装机增长并不等同于企业用能成本天然稳定。发电结构变化、电力市场化推进和需求侧电动化扩张,将共同改变企业对电力价格的感受方式。过去,企业用电成本更多是年度预算中的相对稳定项目;未来,峰谷电价、长期合同、现货敞口和极端情形下的生产安排,都可能成为影响企业利润的重要因素。相关因素虽属经营细项,但会持续影响企业成本控制能力和利润稳定性。

交通和工程机械数据也显示,需求侧电动化正在加快。第一季度,交通固定资产投资完成6519亿元,其中铁路投资1379亿元、公路投资4437亿元;投资规模亿元以上的1845个公路水运项目加快建设。同期,充电基础设施增量达到138.9万个,同比增长49.1%;其中私人充电设施增量124.3万个,同比增长103.5%;3月全国充电总电量约88.4亿度,同比增长50.6%。工程机械方面,一季度我国装载机累计销量38325台,同比增长25.38%;3月电动装载机销量5153台,渗透率首次突破30%。

数据表明,交通基础设施、电动汽车、工程机械和部分工业场景对电力系统的依赖正在提高。而电动化则有助于降低部分终端油气消耗,但也会将更多成本和稳定性问题集中到电力系统。如果电力价格波动扩大,企业端感受到的将不只是宏观层面的绿色转型,而是更加具体的生产成本变化。

需求端偏弱使企业成本转嫁难度进一步上升。从数据看,1—3月国内手机市场出货量同比下降12.7%,第一季度中国家电产业零售规模同比下降6.2%;PC市场整体销量虽然同比增长0.8%,但消费市场同比下降13.6%,中小企业市场同比下降9.6%。当成本上行与需求偏弱同时出现,企业很难通过提价完全消化压力。上游成本抬升,下游需求承接能力有限,利润空间容易受到挤压。在这种情况下,工业利润的稳定性比短期增速本身更值得关注。

外部需求环境也同样存在压力。美国密歇根大学消费者信心指数降至49.8,为调查历史最低水平;德国Gfk消费者情绪指数降至-33.3,创2023年2月以来新低。英国零售商协会数据显示,随着消费者信心减弱,零售商加大价格竞争力度以刺激春季消费;意大利工业生产者价格指数环比上升4.4%,本地市场涨幅更高。这表明海外市场也面临成本上升、信心走弱和终端竞争加剧的组合压力。对于出口企业而言,外需客户对成本转嫁的接受能力有限。

下一阶段,应更加关注工业利润改善的可持续性。工业利润修复本身是积极信号,但如果只关注利润增速,容易忽略成本端已经出现的新变化。后续也需要重点跟踪营业收入利润率能否维持,应收账款是否继续扩张,产成品库存是否重新上升,高耗能行业开工率是否承压,企业长期购电购气合同覆盖比例是否提高,以及电力现货价格波动是否向更多制造业地区传导。

对于地方政府而言,招商引资竞争也将因此发生变化。过去地方谈产业配套,重点集中在土地、税收、补贴、厂房、基金和金融支持;未来,稳定、透明、可预期的能源成本将成为营商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一个地区如果不能提供相对稳定的电力和燃气成本,即便具备较强的政策支持,也难以长期留住高能耗、高连续生产要求的制造业项目。能源成本稳定性正在成为地区产业竞争力的重要变量。

对金融机构和投资机构而言,企业用能结构也将成为更重要的风险评估因素。过去评估制造业项目,更多关注技术水平、订单情况、资产负债率、客户结构和行业景气度。接下来,还需要关注能源成本敏感度、峰谷用电安排、燃气长协比例、原材料锁价能力,以及企业是否具备成本转嫁能力。若企业技术和订单情况较好,但能源和原材料价格上行迅速侵蚀利润,其估值和风险定价都需要重新评估。

总体看,本轮成本压力不会仅停留在国际油价或天然气价格波动层面,而是正在通过天然气、原油、化肥、金属、电力市场、交通电动化和制造业订单体系,重新进入工业企业利润表。虽然工业利润修复为企业提供了一定缓冲,但短期改善并不意味着风险解除。后续制造业运行的关键,将不在于利润增速是否继续维持高位,而在于企业能否在成本再定价过程中保持盈利稳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