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季度5.0%的GDP增速,为全年经济运行争取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开局。这个成绩并不低,尤其是在外部环境扰动加剧、国内需求修复仍不均衡的情况下,工业生产、外贸出口和政策托底仍然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从主要指标的相互关系看,平稳开局背后已经出现了增长支撑结构的变化:外贸和工业仍有韧性,消费和投资恢复偏慢,政策托底继续发挥作用,但传统增长链条的传导效率已经明显下降。
一季度货物贸易进出口总值同比增长15%,其中出口增长11.9%,进口增长19.6%,贸易顺差达到18553.4亿元。相比之下,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4%,全国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1.7%,均明显低于GDP增速。外贸表现较强,工业生产保持韧性,但消费和投资的恢复没有同步跟上。经济实现了平稳开局,但增长更多依赖外部市场、工业供给和政策性支撑,内需端尚未形成足够强的自我扩张能力。
外需对增长的支撑作用并不是今年才出现。过去几年,在国内需求不足时,出口一直是缓冲产能压力、稳定企业现金流和就业的重要支撑。但今年一季度的不同之处在于,外需依赖再度上升的同时,外部市场的不确定性也在加大。中国制造业在全球占比已经超过30%,继续通过外部市场消化内部供给扩张的空间正在变窄。过去可以依靠欧美市场承接产能,后来更多转向“一带一路”、东盟、中东等新兴市场,但这些市场本身也越来越容易受到地缘冲突、能源价格和金融条件变化的影响。外需仍然重要,但已经很难再被简单视为稳定垫。
最近广交会释放出的信号就很典型。本届广交会展览面积155万平方米,参展企业超过3.2万家,约3900家企业首次亮相,规模和企业参与度都处在较高水平。但在展会现场,一些企业反映中东客商联系明显减少。有广东涂料企业负责人提到,中东客户前期联系几乎没有;河北住宅设备和建材企业也感受到中东客商减少。这类反馈说明,外贸企业面对的并不只是订单总量问题,更是区域市场稳定性问题。过去几年,中国对美国出口承压,对包括中东在内的“一带一路”市场出口增长较快,中东等区域已经成为外贸结构调整的重要承接方向。一旦这些市场因战事、航班、支付和物流不确定性受到影响,企业可能感受到的并不是展会规模扩大,而是订单来源的不稳定。
对外贸企业来说,当前风险已经不只是关税和订单波动,而是市场替代过程本身也开始受到地缘事件扰动。欧美市场承压后,新兴市场本来承担了缓冲功能,但中东冲突说明,新兴市场并不天然稳定。中东冲突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也不能只从油价上涨理解。今年3月以来,受美以对伊朗军事打击、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以及部分中东产油国减产影响,国际油价短期大幅波动,布伦特原油一度逼近每桶120美元,随后又在4月中旬回到100美元上方。油价上涨当然会提高中国进口成本,但更重要的是,它会沿着运输、化工、纺织、化肥、出口订单和全球金融条件继续传导。对中国企业而言,能源价格上涨并不只是成本表上的一个项目,而可能同时影响原材料、运费、汇率、客户采购节奏和海外需求。外部冲击并不一定在供给端集中爆发,也可能通过需求端慢慢体现出来。
3月价格数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现变化。PPI结束连续41个月负增长,同比上涨0.5%,环比上涨1.0%;CPI同比上涨1.0%。单看这些指标,容易认为价格周期正在改善。但从细分行业看,推动PPI转正的力量高度集中在上游资源品。有色金属矿采选业价格同比上涨36.4%,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上涨22.4%,石油和天然气开采业由同比下降12.9%转为上涨5.2%,环比涨幅达到15.8%。这说明价格改善很大程度上来自资源品和能源冲击,而不是终端消费和中下游需求同步恢复。
对企业经营来说,价格上涨的来源不同,含义完全不同。如果价格上行来自需求回暖,通常会带动企业订单、库存周转和盈利预期改善;如果价格上行主要来自上游成本,则中下游企业可能面临利润压缩。当前PPI转正对宏观数据有支撑作用,但并不意味着企业经营环境已经全面改善。部分行业看到的是价格指标修复,企业感受到的却可能是原材料、物流和融资成本的再平衡。所谓“数据好转、体感偏弱”,根源就在这里。
货币金融数据也显示出类似特征。3月末社会融资规模存量456.46万亿元,同比增长7.9%;一季度社融增量14.83万亿元,比上年同期少3545亿元。M2在年初连续两个月保持9%增速后,3月末回落至8.5%;M1由2月末的5.9%降至5.1%。这说明银行体系并非没有资金投放,流动性也并不紧张,但货币派生和信用扩张的力度在减弱。资金仍在体系内运行,但转化为消费、投资和企业主动扩张的效率下降。
居民部门的变化同样值得注意。一季度居民部门债务出现三十年来首次负增长,而资金市场利率倒挂又反映资金面较为宽松。资金并不贵,市场也不缺流动性,但居民不愿意加杠杆。这背后不是单纯的利率问题,而是收入预期、资产价格预期、就业稳定性和家庭资产负债表共同作用的结果。过去一段时间,政策工具往往默认降低融资成本可以刺激需求,但现在居民端反应明显变慢。利率下降如果不能改变收入预期和资产预期,就很难自动带来消费和购房意愿回升。
房地产在这一轮变化中不宜再泛泛讲“下行周期”。更需要关注的是,它对投资、信用和财政的传导方式已经改变。一季度房地产专项债发行同比增加超过四成,多地住房公积金使用率下降,房企继续压降负债,一线和强二线城市楼市有所回暖,但城市和区域分化仍然明显。部分核心城市优质地块出现溢价,并不能掩盖施工投资指标下滑、房企现金流修复缓慢、居民部门负债收缩等问题。房地产已经不只是一个行业指标,而是地方财政、金融资产质量、居民资产负债表和投资链条共同承压的交汇点。
正因为传统链条的传导效率下降,近期政策的重点并不是简单加码刺激,而是在托住增长的同时,重新划定投资、产业和资本配置的边界。国务院提出服务业发展坚持“扩能和提质并举”,目标是到2030年服务业总规模迈上100万亿元台阶,并强调发展科技服务、现代物流、软件信息服务、供应链金融、节能环保服务、商务服务和行业智库等领域。这一安排说明,政策并没有继续把增长希望简单压在传统基建和房地产链条上,而是试图把生产性服务业和生活性服务业培育成新的增长支撑。
服务业被放到更高位置,实际是在为增长寻找新的吸纳空间。一方面,生活性服务业关系居民消费和就业容量;另一方面,科技服务、现代物流、软件信息、供应链金融等生产性服务业,关系制造业效率提升和产业链组织能力。但服务业扩能提质不能靠简单铺项目实现,其关键在于制度供给、市场付费能力和城市公共服务条件能否跟上。否则,服务业很容易出现供给扩张快、有效需求不足、企业盈利困难的问题。
与此同时,政府投资约束也在强化。国办印发《关于深化投资审批制度改革的意见》,明确实行政府投资项目决策终身负责制,对违规决策造成重大损失和恶劣影响的领导人员、直接责任人员严肃追责。这一制度安排并不只是优化审批流程,而是针对一些地方长期存在的“任期内上项目、离任后不负责”问题作出的制度纠偏。过去地方政府在稳增长压力下,容易通过平台公司、产业基金、土地资源和财政补贴快速上项目。现在项目决策责任被拉长,意味着地方投资从立项开始就要更加重视现金流、产业基础和后续运营能力。
哪吒汽车的经营困境,暴露出部分地方在新兴产业招商中的风险累积。部分地方曾通过国资平台投资近20亿元入股企业,并代建厂房、提供土地和长期租金减免,还对本地销售汽车给予补贴;另有地方通过产业基金和国资平台投入约24亿元,并配套融资和政策支持。但2021年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卖出一辆车亏损超过8万元;2024年以来,多地生产线停产,后续又出现债权人申请破产重整的情况。这个案例的警示不在于新能源汽车不能投,而在于地方招商不能把产业基金、平台公司、补贴政策和土地资源捆绑成高风险的政绩工程。新兴产业竞争强度高、技术迭代快、企业淘汰率高,如果地方政府直接下场押注具体企业,一旦判断失误,留下的就是厂房闲置、债务压力和财政损失。
资本市场改革也与这一变化有关。创业板改革提出八方面措施,涉及板块定位、上市标准、审核机制、融资并购、投资端改革和全过程监管。改革重点之一,是增强多层次资本市场之间的衔接,使创业板更好服务实体经济,同时容纳部分未盈利科创企业、科技投入达到一定规模的企业以及新消费、新服务等新经济业态。传统信用扩张效率下降后,资本市场必须承担更多产业筛选和风险定价功能。否则,新兴产业融资仍会回到地方补贴、平台融资和银行信贷的路径上,风险最终还是容易沉淀到地方财政和金融体系。
国资和央企的作用也在重新上升。一季度央企固定资产投资大幅增长,央企总资产规模已达到95.3万亿元,“十四五”期间年均增速保持6.9%,研发投入连续四年突破1.1万亿元。与此同时,民营企业贡献了80%以上城镇劳动就业、60%以上GDP和50%以上税收,但在信贷、土地、牌照等资源上相对弱势。当前就业市场中出现“央企热、民企冷”,并不只是年轻人偏好稳定岗位,而是市场预期和资源配置结构的反映。国有资本在能源、通信、军工、基础设施和战略科技领域必须发挥稳定器和牵引作用,但如果国资过度进入一般竞争性领域,也可能进一步挤压民营企业空间,削弱经济活力。下一阶段的关键,不是简单讨论“国进”还是“民进”,而是国资如何归位、如何引领、如何避免越位。
整体上,一季度中国经济守住了增速,但支撑增速的结构已经出现收窄迹象。外贸仍在支撑增长,但外部市场不确定性上升;价格指标有所改善,但更多来自上游资源和能源冲击;资金面保持宽松,但居民债务收缩、社融增速回落,说明信用传导效率下降;地方仍要稳投资,但政府投资终身负责制和招商边界强化,意味着粗放招商和盲目上项目的空间正在收窄。
因此,判断下一阶段经济走势,不能只盯某一个指标的短期变化。PPI是否连续转正、个别城市土地市场是否回暖、某个月社融是否反弹,都不足以单独说明经济已经进入趋势性修复。更重要的是,服务业扩能、资本市场改革、地方投资治理和国资功能调整能否接上。只有这些环节逐步接上,经济修复才不会停留在政策托底和外需支撑之上,而能转向更稳定的内生循环。
后续真正需要观察的,是服务业扩能能否带来真实就业和收入改善,资本市场改革能否提高新兴产业风险定价能力,地方投资治理能否减少无效项目和财政沉淀,国资央企能否在关键领域发挥牵引作用而不挤压民营活力。如果这些环节不能形成新的支撑结构,短期数据仍可能保持平稳,但增长会越来越依赖少数支点;一旦外需、能源、财政或信用中的某一环节受到冲击,经济运行压力仍会重新显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