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阶段,价格持续下行,需求却没有大幅回升;钱虽然不算紧,但也未必能顺顺当当变成消费和投资;政策一再加力,但市场里的体感却总像隔着一层。经济没有失速,但修复始终踩不实,走两步就像有一步悬着。
所以,眼下的问题不只是“需求不足”。更麻烦的是,很多行业现在都是这种状态,货不少,价也不算高,政策不能说弱,但买的人真是不够,敢花钱的人也不多,仿佛总是“差那一口气”。
猪周期把这种变化暴露得很直白。春节后猪价没有像样反弹,反而一路往下走。4月初,生猪期货主力合约一度下探到9370元/吨,现货出栏均价跌到10元/公斤以下,已经是近十余年来的低位;这一轮下跌比以往更长、更弱、更拖,底部磨得尤其久。更重要的是,猪价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周期波动,而带着明显的结构变化。猪价跌了,需求却没有像过去那样自然回来。2025年,中国常住居民家庭猪肉需求量约为3737.3万吨,另有约2200.7万吨主要供应餐饮、团膳和加工需求;居民家庭人均猪肉消费量降到26.6公斤,同比减少1.5公斤,已经连续两年下降;2019年猪肉消费在个人家庭消费中的占比还高达4.35%,到2025年只剩约1.6%。数据的背后,不只是短期淡季,也不只是价格信号失灵,而是需求结构在变。猪肉这个东西,以前的逻辑很简单,跌得够多,销量总会补回来一截。现在不是这样了。人口结构在变,膳食结构在变,外出就餐的偏好也在变。即便价格往下走,需求也未必能像过去那样迅速接住。猪肉仍然重要,但它作为传统大宗消费品的自然吸纳能力,已经没有过去那么强。
供给端却没跟着一起退。2025年国内猪肉总产量5938万吨,同比增长4.1%,达到2021年以来新高;生猪存栏虽有调整,但整体供应过剩压力并没有真正消掉;前10家猪企2025年合计出栏量升到2.14亿头,占全国总出栏量的29.7%。头部企业更能扛周期,结果不是更快出清,而是把竞争拉得更久,把价格压得更低,把行业拖进更长时间的内卷里。2026年前两个月,19家上市猪企累计出栏生猪3043万头,同比增长9.9%,但销售收入普遍下滑。
从影响看,猪价下跌会直接拖住CPI。2025年全年CPI零增长,猪肉价格同比下降约6.1%,12月单月降幅达到14.6%,直接拉低CPI约0.20个百分点;但扣除食品和能源后的核心CPI反而上涨0.7%。一边是猪价把总CPI往下拖,一边是核心价格并没有同步走弱,这种分化本身就说明,当前经济里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冷暖问题,而是结构愈发扭曲。价格信号还在,但已不再能自动带来修复,反而常常把扭曲放大出来。
关于猪周期的讨论,不只是说明猪价出了问题,更在于它给出了一条比“收储托底”或“熬过周期”更主动的思路,把产业链往下游延,发展猪肉加工,通过制成品内销和出口去熨平波动,重新打开需求空间。这里面其实已经包含了一个判断,当原有终端需求接不住时,光等市场自己修复,往往等不来真正的反转;要缓冲周期,不能只盯着旧需求能否恢复,还得想办法把新的需求入口做出来。
这个问题往外推一步,就不只是猪肉行业的问题了。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一个现实恰恰在这里。不少传统需求已经开始走弱,但新的需求承接面还不够大,也不够稳。很多行业表面上看是供需错配,往深处看,其实是旧需求在退,新需求又还没有真正接上。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再看货币政策,已经不能只盯着“宽不宽松”。宽松当然还在,问题是宽松之后,东西能不能顺着流到需求端。央行现在的表述其实已经很说明问题。它仍然强调适度宽松,但又反复讲力度、节奏和时机,讲金融市场运行情况,还明确把政策放在“观察期”里。更关键的是,表述已经从“降低融资成本”转向“降低融资中间费用,促进社会综合融资成本低位运行”。这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在承认:利率已经够低了,接下来真正要处理的,不再只是利率本身,而是中间环节、传导效率和信用分层。
社融和M2之间的背离也很说明问题。前两个月社融增量还在增加,但增速从2025年7月9%的阶段高点一路回落到8.2%;与此同时,M2增速却在加快。也就是说,存款长得比贷款快,货币供给增加了,但融资需求释放得更慢。缺钱的融不到钱,有钱的不需要融资。钱不少,但顺不下去;利率不高,但转不成需求。这样的环境下,货币政策更多是托底、疏通、缓冲,而不是再来一轮广泛刺激。
这就是现在最拧巴的地方。以前讲政策宽松,很多人默认后面会跟着一轮需求扩张。现在不是。价格回落、融资宽松、政策支持,这些变量都还在,但边际作用明显下来了。不是没效果,是效果越来越慢,越来越弱,也越来越容易被结构问题吃掉。继续用过去那种“只要钱更便宜,需求就会上来”的思路看今天的发展,八成会看偏。
这个时候,服务业被抬到更靠前的位置,就不是一句空话。现在强调的不是笼统发展服务业,而是“需求牵引”。顺应人口结构变化、消费结构升级和产业结构转型,围绕基本需求、高品质生活、多样化消费需求去做服务供给,同时发展科技服务、先进制造服务和配套专业服务。意思并不复杂,政策已经不满足于把总量托起来,而是在找新的需求承接面。为什么是服务业?因为未来能真正接住就业、收入和日常支出的,未必还是那些老需求。传统大宗商品消费当然还在,但它对总需求的牵引力已经没有过去那么自然了。相反,生活性服务、生产性服务、制造与服务融合出来的新场景,更有可能成为新的入口。
外部环境偏偏又不给太多从容,中东战事推高能源成本、扰乱供应链,多地3月份PMI已经出现明显回落:欧元区综合PMI从51.9降到50.7,服务业PMI从51.9降到50.2;英国从53.7降到50.3;香港从53.3跌到49.3,重新回到收缩区间。与此同时,化肥价格也在被冲击,尿素国际价格从每吨472美元快速涨到726美元,小麦和植物油等价格已经开始上行。外部扰动现在不只是“有风险”,而是已经在往成本、景气和预期上传导。
这会直接抬高中国内部调整的成本,内部需求还没完全理顺,外部成本已经往上顶;旧需求在退,新需求还在长,外面的能源和供应链又来添乱。到这一步,政策自然不可能靠一脚油门解决问题。为什么现在更强调观察、强调精准、强调支持而不是刺激,原因就在这里。不是不想快,而是快了也未必能把需求真正扶起来,反而可能把别的约束一并顶出来。
所以,现在看中国经济,关键不只是看它算不算复苏,也不只是看政策够不够强,而是要看过去那套修复需求的办法,到今天还灵不灵。这比一般意义上的需求偏弱更麻烦。弱,还可以靠总量去托;修复方式变了,就不是多放一点水、再压一点利率能解决的。
接下来真正重要的,不是反复追问会不会再来一轮更大的刺激,而是三个更实际的问题。第一,怎样把旧需求退潮带来的连锁收缩切断,避免价格战、利润压缩、收入走弱和需求再收缩这样一圈套一圈地滚下去。第二,怎样把服务业、新消费场景、加工产业延展这些东西真正做成新的需求承接面,而不是停留在口号上。第三,怎样在外部扰动持续抬升的情况下,给这轮内部重建争取时间。旧需求正在退场,这已不只是局部感知,而是价格、信用、消费和政策语言共同指向的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