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最近的资讯看,当前中国经济最值得重视的,不是简单意义上的“回升”或“承压”,也不是笼统意义上的“冷热不均”,而是经济体系内部正在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双轨运行”特征。一方面,以高技术制造、数字服务、部分出口链条及若干新兴产业为代表的增长部门仍在持续扩张,显示出较强韧性和较高效率;另一方面,以房地产、城投平台、地方财政及传统金融盈利模式为代表的旧体系仍处于持续出清和艰难调整之中,尚未形成新的稳定均衡。这种新旧并存、强弱分化、方向不同的双轨状态,正在成为理解当前中国经济运行逻辑的关键切口。
从增长轨道看,中国经济并非缺乏亮点,相反,部分领域的扩张力度仍然较强,且其增长性质已明显不同于以往依赖总量扩张、信用外延和资产价格抬升的传统方式。数据显示,1月1日至3月25日,高技术产业销售收入同比增长14.6%,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和高技术服务业分别增长12.7%和15.8%,集成电路设计、集成电路制造销售收入分别同比增长48.9%和40.7%;同期,1—2月软件业务收入同比增长11.7%,信息技术服务收入同比增长13.1%;1—2月锂离子电池出口额同比增长46.28%。数据反应的,不只是若干产业景气度改善,更重要的是,当前仍能形成增量支撑的部门,越来越集中于技术密集型、研发投入型和产业链位置较高的领域,增长的内涵正在由外延扩张转向能力积累。
这一趋势并非市场层面的偶然波动,而是已开始得到更为明确的政策引导。近日工信部等九部门印发《推动物联网产业创新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8年)》,提出到2028年培育打造10个亿级连接和15个千万级连接的应用领域,物联网终端连接数力争达到百亿级规模,核心产业规模突破3.5万亿元。此类政策导向表明,当前政策发力重点正在由单纯稳增长逐步转向塑造新型增长能力,即通过提升连接能力、数据处理能力、平台服务能力和产业融合能力,推动数字经济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培育新的增长支柱。本质上看,政策资源配置逻辑正在发生变化,重点已不再是普遍托举,而是向能够形成长期生产率的部门集中。
值得一提的是,商业航天领域所呈现出的情况,也具有一定代表性。去年全年中国航天发射92次,创历史新高,其中商业航天完成50次发射,占全国宇航发射总数的54%;全年入轨商业卫星311颗,占全年入轨卫星总数的84%。但与此同时,“国网”和“千帆”两大低轨星座规划规模合计接近2.7万颗,目前在轨数量仍处于百颗级别,而Starlink在2025年一年即发射3169颗卫星。由此可见,当前中国新兴产业的发展阶段,已不再是“赛道是否打开”的问题,而是“能力能否形成”的问题。政策支持、资本投入、产业热度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行业能否跨越式发展的,仍是运力、复用、组织效率、批量交付等基础能力。该逻辑并不仅限于商业航天,而是当前一批新兴产业共同面临的现实问题,即从“概念形成”转向“能力沉淀”的关键转换期。
从更广的意义上看,当前中国经济中真正具有韧性的,正在是这类增长部门。有关材料指出,前两个月中国出口实现较快增长,主要增长点集中于机电产品、新能源汽车、锂电池等高技术产品;与此同时,中国在全球产业链中的位置也正在向更高附加值环节延伸。由此说明,在外部环境复杂、内部结构调整持续推进的背景下,中国经济并非缺乏支撑力量,而是支撑力量正在从传统部门向少数更具竞争力、更具技术含量的部门集中。这一变化并不意味着整体经济已经完成切换,但至少表明,新的增长基础正在逐步形成。
然而,若仅看到上述积极变化,而忽视另一条仍在持续承压的旧轨道,同样会对当前形势作出失真判断。当前中国经济运行中的另一面,是传统增长体系、旧资产逻辑和既有财政金融循环尚未完成出清,部分领域的压力不仅没有实质性消退,反而正在以更缓慢、更隐蔽但也更持久的方式显现。
房地产领域最具代表性。近期部分核心城市出现所谓“小阳春”行情,30个重点城市新房成交面积和二手房成交套数在3月均出现较大幅度环比回升,北京、上海二手房成交同比亦有所增长,市场活跃度有所改善。与此同时,3月百城二手住宅均价为12792元/平方米,同比下跌8.55%,环比下跌0.34%,表明当前市场修复仍主要依赖“以价换量”,而非建立在收入预期改善、人口流动增强和资产定价逻辑重估基础上的趋势性回升。也就是说,交易量回升与价格体系企稳并未同步出现,当前楼市所呈现的更多是一种阶段性修复,而非旧增长模式的回归。
这一点,在关于土地政策的分析中体现得更为清楚。相关材料指出,土地“增存挂钩”政策所带来的,并不是房地产开发资源立即收紧,而是房地产发展逻辑的深层转变。当前制约房地产的核心因素已不再主要来自土地供给,而更多来自人口结构变化、需求趋弱、城镇化阶段转换以及资产金融属性弱化。在此背景下,房地产行业从增量扩张转向存量优化、从高杠杆开发转向城市更新和长期运营,已是较为明确的中长期趋势。因此,即便个别城市、个别月份交易活跃度有所回升,也难以说明旧有地产逻辑将重新成为宏观增长的主导力量。
与房地产相类似,城投平台问题所反映的,则是旧财政金融循环的深层压力。材料显示,蒙阴城投被法院立案执行,执行标的约3833万元,且多次发生票据持续逾期,累计逾期发生额高达3.05亿元,并新增多条欠税公告。这一案例的意义不在于个别平台出现风险,而在于它揭示了当前城投转型所面临的普遍困境:在隐性债务化解、严禁新增、平台功能转型同步推进的背景下,大量城投平台既难以继续扮演原有融资工具角色,又尚未建立起独立、稳定、可持续的经营能力。所谓“转型”在不少情况下仍停留于资产重组、身份调整和账面腾挪层面,缺乏真实现金流支撑,难以形成闭环。
更进一步看,城投问题与地方债发行节奏密切相关。今年一季度,各地发行地方债规模达到31059亿元,同比增长9.3%;其中新增专项债券发行规模11599亿元,同比增长20.8%;置换存量隐性债务的再融资专项债发行规模达到9604亿元,占全年计划发行规模近半。二季度地方债计划发行规模亦较大。由此可见,当前地方层面的政策操作重点,在相当程度上仍是通过更快发行节奏、更靠前再融资安排和更强政策协调,争取旧体系平稳运行的时间窗口。这有助于防止风险集中暴露,但并不意味着旧体系内部矛盾已经化解。如果债务压力只是通过表内表外转换、主体间转移或期限重组得以暂时缓释,则其本质仍是出清过程的延长,而非问题的根本解决。
金融体系同样处在这一旧轨道调整过程中。相关材料显示,六大行2025年营收和净利润总体保持增长,但净息差持续收窄且分化加剧,中间收入稳定性不足,传统盈利模式面临明显约束。LPR持续下行、存款成本刚性较强、资产收益率承压,意味着银行体系虽然表面仍具稳定性,但内部利润形成机制已发生较大变化。这说明,金融系统当前更多是在承担旧体系调整成本,同时以自身盈利空间压缩来支持融资成本下行和实体经济平稳运行。银行体系的稳定,更多体现为一种“负重运行”下的稳定,而非轻装前行。
货币政策操作亦可从侧面印证这一特征。央行一方面强调促进社会融资成本低位运行,继续实施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另一方面,4月初连续开展5亿元7天期“地量”逆回购操作,在到期量较大的情况下实现较大规模净回笼,但同时明确表示“全额满足一级交易商需求”。这表明当前银行间市场流动性总体充裕,金融机构对央行短期流动性的依赖并不强。从表面看,市场资金并不紧张;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流动性宽裕并不自动转化为高效率的信用扩张,更不意味着所有部门都具备同等的资金吸纳和回报形成能力。在新增长部门容量仍有限、旧部门资金使用效率持续下降的情况下,宽松环境所发挥的更多是维持作用,而非全面拉动作用。
基于以上,由此可以看到,当前中国经济最突出的特征,不是单一方向上的强弱变化,而是两类性质不同、方向不同的运行逻辑正在并存。增长轨道上的部门,正在形成新的产业能力、技术能力和国际竞争力,是未来经济上行的主要希望所在;出清轨道上的旧体系,则仍在持续消耗财政空间、金融资源和制度精力,是当前宏观运行中不可忽视的约束来源。两条轨道之间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共同构成了当下中国经济的真实图景“前者决定未来可能达到的高度,后者决定实现这一高度需要付出的时间和成本”
也正因为如此,判断下一阶段中国经济,不宜仅看单一总量指标,也不宜对局部亮点作过度延伸。真正需要关注的,或许至少有两个方面:其一,新增长部门能否继续由“局部亮点”转化为“系统支撑”,在更大范围内形成持续的产业牵引力;其二,旧体系的出清能否由被动维持转向制度重构,在地方财政、平台债务、房地产和金融体系之间建立新的平衡关系。前者关系到中国经济的新上限,后者关系到中国经济的调整成本和调整周期。
从更深层次看,也意味着,当前中国经济运行的关键已不只是政策力度问题,而是资源配置逻辑和制度环境能否适应新的增长结构。增长部门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其贡献了更多增量,更在于其代表着未来经济运行的方向。但如果这些部门长期处于局部支撑状态,无法获得稳定、连续、明确的制度支持,无法在更公平、更可预期的环境中持续形成能力,那么即使新轨道已经出现,也难以迅速取得主导地位。相反,如果旧体系退出缓慢,而新体系成长又受制于制度约束,则中国经济未来一段时期最显著的特征,很可能不是简单的高低波动,而是较长时间的结构性拉扯。
总体来看,当前中国经济并非处于单一的复苏或下行阶段,而是处于新旧轨道并行运行的过渡期。高技术产业、数字服务、先进制造和新兴产业链条正在积累新的增长动能,房地产、城投平台、地方债务和传统金融盈利模式则仍在持续调整。未来中国经济能否实现更高质量的稳定增长,或许关键不在于旧体系还能维持多久,更多在于新增长部门能否更快形成主导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