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报告|增长放缓之后,中国经济的再平衡逻辑

这些年再看中国经济,单用“增速放缓”四个字,已经解释不了太多问题。

过去几年,外部对中国经济的判断大致沿着两条线展开。一种强调房地产拖累、内需不足、通缩压力持续;另一种则强调制造业升级、出口韧性、政策托底仍在。两类判断都不算错,但都容易停留在单点观察。更值得解释的是,中国经济并不是简单地从高增长滑向低增长,而是在旧增长机制边际失效之后,进入一个持续数年的再平衡过程。这个过程的难点,不在于有没有增长,而在于增长的来源、政策的目标函数以及外部约束的性质都在同步变化。

未来几年,中国经济大概会落入一种并不常见的组合。增速继续缓慢回落,但并不失速;通胀从此前的低位逐步抬升,却仍明显低于传统扩张周期的水平;经常账户顺差维持高位,人民币则总体保持偏稳偏强。这些变量放在一起,更像是在提示另一种运行状态,低通胀、强外需、弱地产、缓增长。这种组合本身就说明,中国经济的问题已不再是单纯的周期波动,而更接近一次结构性换挡。

理解这一轮再平衡,首先得承认,过去二十多年支撑中国经济扩张的主机制,已经很难按原样延续。而机制的核心,不只是房地产本身,而是房地产、地方财政、信贷扩张、居民财富预期和基础设施投资之间形成的联动链条。房地产不只是一个行业,它曾经同时承担着资产价格锚、地方政府融资支点、居民财富扩张渠道和上下游需求发动机等多重功能。当前这套链条的多个环节都在松动。

房地产下行,已不是一个单一行业在调整,更像是一个长期增长引擎在退潮。未来一段时间,房地产大概率仍将处于下行尾段,房价回落的速度可能比此前有所放缓,但开发商收缩、投资偏弱、建设低迷等现象并不会很快消失。商业银行对地产的直接敞口或许尚可控制,但影子银行、地方财政、建筑链条以及居民预期,仍会持续承受压力。基建当然仍可托底,但其边际效率早已不同于上一轮大扩张时期;消费也在修复,但更多仍依赖补贴、转移支付和局部政策刺激,而不是居民部门自发形成的新一轮资产负债表扩张。旧机制不是突然崩掉了,而是在缓慢失灵。

旧机制在退,制造业和出口的重要性自然就上来了。但也不能简单下结论,说中国已经顺利完成了“房地产向先进制造”的切换。眼下制造业和出口更像是在接力,而不是已经形成了新的稳定均衡。过去两年,中国出口的韧性,主要来自两个变化。一是市场结构在变,对欧美单一需求的依赖有所下降,对东南亚、中东、拉美、非洲等区域的渗透明显增强;二是产品结构在变,中间品、资本品以及与新一轮技术扩散有关的品类,如芯片、印刷电路板、制冷设备、汽车与机械设备等,逐步替代了部分传统出口品的角色。与此同时,制造业投资仍将是未来数年经济中的主支撑之一,特别是在汽车、半导体、先进机械、生物医药、人工智能及其配套硬件等方向,政策资源和产业资本都还会继续集中。

但问题同样在于,这种接续并不是没有代价的。制造业能够托住一部分增长,但很难在短时间内无缝接住房地产退潮留下的全部缺口。更何况,制造业本身也面临双重约束:一方面,国内部分行业已经出现明显的产能压力,“内卷式竞争”压低利润、削弱预期,说明新部门内部也并非没有问题;另一方面,外部保护主义和贸易防御工具正在抬高中国制造继续外溢的成本,使“出口强”并不自动等于“利润强”或“需求强”。这么看,“新动能偏强”和“总需求偏弱”同时出现,其实并不矛盾。新部门在长,但旧部门退得并不轻;新部门能拉住部分增长,却还不足以独立形成新的内生循环。这不是逻辑矛盾,而正是过渡期经济最典型的状态。

再往下看政策,会发现另一个更容易被误判的问题。中国并非缺少政策支持,真正的变化在于,政策已不再把“重回旧增长轨道”作为唯一目标。看中国政策,最容易犯的错,就是还拿上一轮稳增长的框架去套它。无论财政还是货币,当下都仍具支持性,只是那种靠总量快速扩张来托增长的冲动,已经明显下降。增长目标仍然保留在一个相对积极的区间,广义财政扩张强度也仍处于不低的位置,但政策的重心已经开始偏离“拉总量”这一单一目标,更多转向稳增长、调结构、防风险并行。政策当然还在托底,但托的是运行底线,不再是过去那种高速扩张的旧模式。

货币政策尤其如此。现在的宽松,更像渐进式松动,而不是激进式释放。一方面,利率中枢仍有小幅下行空间,准备金率、结构性再贷款、定向支持工具等都会继续使用;另一方面,决策层对于“政策空间”高度敏感,并不愿意走向非常规宽松,更不愿意用大水漫灌、激进贬值或资产泡沫再膨胀去换短期提振。今天的决策倾向,已经不再默认“刺激越猛越好”,因为房地产后遗症、地方债压力以及金融稳定约束,已经把政策的容忍边界重新写了一遍。过去那种以信用快速扩张换取总量抬升的路径,不仅边际效果明显减弱,其副作用也已充分暴露。

财政取向的变化,更能说明这一点。国家层面仍然保留着一定加杠杆能力,中国并不缺乏继续托底的手段;但财政资源的投向,已经比过去更有选择性。科技、教育、医疗、社会保障、消费支持、战略项目融资,这些方向的重要性明显上升,而单纯依赖土地财政和地方基建滚动扩张的逻辑则明显弱化。与此同时,地方层面的约束正在持续抬升。隐性债务置换推进之后,地方融资平台的风险暴露虽然有所压缩,但地方财政短缺并没有真正消失,土地收入下滑、税基疲弱、事权仍重等问题决定了地方政府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无约束地扩投资、拉项目。未来几年,更现实的趋势可能是财税征管强化、中央与地方财权事权关系继续调整,以及通过转移支付和专项工具维持地方基本运转。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地方有没有钱”,而在于旧的财政驱动方式已经越来越不可持续了。中央仍有资源,地方仍有任务,但很多问题已经不能再靠重复老办法来解决。

这轮再平衡能不能走得过去,恐怕不只取决于内部结构调整,还取决于外部环境如何不断改写资源配置的优先级。今天再看中国经济,外部变量已经不能只当背景来处理了。中美关系大概率会维持一种紧张但可控的状态,大规模正面冲突并非基准情形,但技术限制、产业限制、贸易防御、对第三国施压等工具化竞争大概率会持续存在。对中国来说,外部环境已经不只是影响出口订单的边际变量,而是在直接塑造内部政策和产业布局。半导体、人工智能、航空航天、先进装备、自主替代、供应链韧性之所以被不断抬升优先级,不只是因为这些领域“代表未来”,更因为它们正在成为中国在外部压力下维持增长、保持战略回旋空间的现实抓手。

从这个角度出发,“新质生产力”就不是一个孤立的政策口号,而是内部增长压力与外部竞争压力共同作用下形成的一种资源重配逻辑。外部越不确定,内部越不可能把资源重新大规模压回房地产和传统重资产部门;外部约束越强,先进制造、自主替代、关键技术突破和对新兴市场的贸易再布局,就越容易获得政策优先级。因而,中国经济眼下的许多变化,已经不能简单归因于“刺激不足”。很多资源配置变化,表面上看是产业政策选择,实质上是在回应地缘政治和外部秩序变化。

从这个角度再看通胀、汇率和外部顺差,很多现象就更容易理解。通胀回升并不意味着中国正在进入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扩张周期。更可能的情况是,输入性成本、能源价格、部分服务价格和结构性供给调整,共同把价格水平从极低位置托起来,但整体需求仍不足以形成更强的价格上升压力。换句话说,中国并不是一个会轻易被外部通胀打穿的经济体,但这恰恰也说明内部需求修复仍然偏弱,否则价格回升不会如此温和。人民币也是一样。汇率偏稳甚至略强,并不自动意味着资本市场信心同步恢复。它更多反映的是中国在货物贸易和制造供给上的竞争力仍然很强,经常账户顺差仍然稳定,而不是说资本账户和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已经同步改善。也正因为如此,人民币国际化未来几年大概率仍会推进,但其上限仍受资本项目约束、全球金融网络效应和外资流入质量所限制。这种“货物很强、资本偏弱”的组合,本身就是再平衡阶段的重要特征。

看到这里,其实已经不能再用“增速4点几”来概括当前的中国经济了。它不是一台失速中的机器,更像一套正在拆旧装新的系统。旧系统里最重要的部件—地产、地方财政、信用扩张和居民资产预期—都还没有彻底退出,但已明显不再具备过去的驱动力;新系统里最重要的部件—先进制造、技术替代、消费修复、财政再分配和外贸重构—已经启动,但还没有完全闭环。这种状态下,增长放缓不是偶然现象,而是结构迁移过程中必然要付出的时间成本。未来几年增速大概率会继续小幅下移,财政仍将维持一定扩张,货币环境仍偏宽松,出口仍有韧性,地产则继续处于缓慢出清之中。说到底,中国经济当前要解决的,不是“要不要刺激”,而是“如何在不重复旧模式的前提下,把再平衡维持下去”。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已经不是“中国经济会不会继续放缓”,而是这轮再平衡能否在旧动能退得太快之前,让新动能接得上来。接下来几年,这轮再平衡能不能稳住,主要就看三件事。其一,消费能否从政策拉动走向预期改善驱动;其二,房地产能否从持续下行进入弱企稳,从而不再持续抽走财政、金融和居民信心;其三,先进制造与出口韧性,能否在外部摩擦持续存在的情况下继续抵消旧部门回落。如果这三件事里至少有两件能往前走,中国经济就不是“慢性失速”,而更接近“低速重构”;反之,如果消费迟迟起不来、房地产拖得过久、外部环境又进一步恶化,那么当前这套再平衡就会变得更漫长,也更昂贵。